2008/02/05

好妙的一段典故

。。。方老师忽然兴致大好,在龙山寺附近一家冰店里跟我讲张岱。他说, 崇祯二年中秋翌日,张岱从镇江到兖州,半路下船走进金山寺歇脚。那天月光穿过斑驳的树影碎满一地,像落英,像残雪。大殿一片寂静,张岱命小仆搬来戏具 ,盛张灯火在大殿上大唱京戏。锣鼓喧嗔,唱腔震天,寺里人人惊起围观,连老和尚都躅躅走出来看热闹,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冷得连打几个喷嚏。天快亮,戏唱完了,张岱一伙尽兴走,和尚们送他们到山脚下看着他们上船,终究弄不明白送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董桥 - 《万历二十五年》



好妙的一段典故!!!畅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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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28

我喜欢这美妙的结尾

那天晚上,我们在芬兰Porvoo附近一家古朴的乡村饭馆里吃地道的芬兰菜肴。饭馆不大,粗壮的桦木柱子配雪白的四壁,土红亮丽的方砖铺满两座宽大的庭堂。夏季天黑得晚,落地长窗外的小花园在淡淡的暮色中散发着入夜前瞬息的缤纷。我们喝了好多种餐酒,微醺之际,有人低声唱出一支芬兰情歌,凄切而深幽。一位大胡子美国朋友醉意渐浓,走到角落里掀开钢琴一边弹一边唱Moon River。几桌的人都跟着唱。他越唱越起劲,抓我过去替他接着弹。另一座庭堂里的客人都过来看我们胡闹,有几对男女忽然翩翩起舞来。
钢琴弹出In the Mood的时候,五六个年轻人一个箭步跑到花园里的小池边大跳牛仔舞。那天晚上,我跟大胡子轮流弹遍古老的欧美歌曲,那么多不同国家来的人居然都会哼几段。有个荷兰中年人说他只会弹小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坐下来一出手有点生硬,弹第二遍就弹出味道来了。深夜话别,一位芬兰女教师轻声对我说:“The man that hath no music in himself/Nor is not moved with concord of sweet sounds/Is fit for treasons,stratagems and spoils... ”我没等她念完就脱口而出说: The Merchant of Venice!暗黄的街灯下,她甜甜的一笑就像晚风中的蔷薇。
----董桥《晚风中的蔷薇》

这两段我往电脑里敲了两遍,似乎都能背诵下来了。寥寥几笔,却让你几乎可以想象出这一段 画面,仿佛电影在缓缓播放,沙沙的胶片声伴随着我们安静的眼睛。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因为同样的音乐热情,奔放不止地弹琴跳舞唱歌。当末段威尼斯商人的台词出来,好像蛋糕上新鲜的樱桃,最动人的文学火花闪现 ,文章此时也恰到好处地收尾了,多么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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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26

Flanders Poppy


In Flanders Fields
By: Lieutenant Colonel John McCrae, MD (1872-1918)
Canadian Army

IN FLANDERS FIELDS the poppies blow
Between the crosses row on row,
That mark our place; and in the sky
The larks, still bravely singing, fly
Scarce heard amid the guns below.

We are the Dead. Short days ago
We lived, felt dawn, saw sunset glow,
Loved and were loved, and now we lie
In Flanders fields.

Take up our quarrel with the foe:
To you from failing hands we throw
The torch; be yours to hold it high.
If ye break faith with us who die
We shall not sleep, though poppies grow
In Flanders fields.
Flanders Poppy正是象征两次世界大战的一种花,中文叫虞美人。当年有一位英国老兵告诉我说,第一次世界大战部队驻扎在法国北部弗兰德地区的时候,他们在一座荒山上找到一处繁花盛放的斜坡,有百合,有木犀,有玫瑰,有虞美人。山上到处是炮弹炸过的窟窿,斑斑驳驳的焦土之间,那些灿烂的花草都散发着故乡的色彩和故乡的香味。老兵说,他坐在透着寒气的泥地上哭了好久好久:“Here were a realy glorious corner,and how quickly came memories of home!”我后来在一本书上果然找到这样一句形容弗兰德战地野花的句子。
------------《邵云环的春天》 董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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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吼之后

政治语言宁硬勿软。中国人忧患意识比人浓,幽默不足,悲愤有余。北约战机悍然袭击中国驻南国大使馆之后,中国政府发表的那篇简短申明,倒真的是可以掀动国魂 的磅礴之作:“……北约的这一行径是对中国主权的粗暴侵犯,也是对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的肆意践踏。……中国政府和人民对这一野蛮暴行表示极大愤慨和严厉谴责,比古最强烈抗议。”接着,学生和市民都走出来示威了。
--------------------董桥《听那一声怒吼》

其实对于那最末的一句官方语言,董桥先生大该是不常听到,我们想必早已经麻木了,通常在这样的语言之后并没有更令人满意的解决方式出现。“ 接着,学生和市民都走出来示威了。”倒也并不是因为这几句官语的作用,而是本身心中那股维护国家尊严和讨回人道的强烈力量驱使着我们要走出去,喊出来 。我犹记得当时全班上下一股青年的热情暗流, 班主任却一再告诫不可仅凭一腔热血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并且列举了89当年的例子,用以说明当时那群走出去的人是如何断送了前程。最终你是知道的,都是中学生而已,大家还是乖乖在教室里自修了事,而“ 强烈愤慨”的社论之后也没了下文。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政府永远不会做出格的事情,也不会允许底下人民做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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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2

[董桥]《[临去秋波那一转]》节选


家国多难之秋,一介书生固然应该以文章血汗乃至躯体报国。平常的日子则宜读书不忘生活,大块肉大碗酒也可以饱出性灵来。所谓片时清畅,即享片时;半景幽雅,即娱半景;千万不必更起姑待之心。荒寺空门四壁都画《西厢记》情节,和尚说是“老僧从此悟禅”;问他从何处悟?他说:“老僧悟处在‘临去秋波那一转’。”这位老僧端的是悟道了。
------------------------------------摘自董桥《[临去秋波那一转]》
The great photo is taken by Mr. Strong(square,red,green hat,smiling).I like it so much..You can check out his photos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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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04

[董桥]节选《给后花园点灯》

注:选自《给后花园点灯》一文的其一与其二两段

其一

香港阴雨,台北晴朗。飞到台北,公事包上的水渍还没有全干。心中有电杆上,也有点文绉绉。公事包不重,记忆的背囊却越来越重,沉甸甸的:二十多年前的菠萝面包、绿豆汤、西瓜、排骨菜饭、牛肉干、长寿牌香烟、大一国文、英文散文选、三民主义、篮球、乌梅酒、《文星》杂志、《在春风里》、黑领带、咔叽裤原来都给二十多年的烈阳风霜又晒又吹又烤的,全成了干巴巴的标本了,现在竟纷纷科幻起来,眨眼间复活的复活,还原的还原,再版的再版,把中年风湿的脊背压得隐隐酸痛:止痛片止不住这样舒服的酸痛。
其二

感伤的文学。文绉绉的乡愁。薄暮中漫步敦化南路附近的长街短巷,深深庭院变成摘星的高楼,但是琼瑶的窗外依稀辨认出琼瑶的窗里;于右任的行草舞出“为万世开太平”的线装文化;金里描红的风铃摇晃出唐诗宋词元曲;仿古红木书桌上的一盆幽兰错错落落勾出墨色太新的笺谱;墙上木架花格里摆着拙朴的陶土茶罐花瓶:“心中有道茶即有道”、“和气致祥喜神多瑞”。大厦一扇铁门一开,走出小说里的少女:扁扁的黑鞋,扁扁的胸部,扁扁的国语,扁扁的《爱眉小札》,扁扁的初恋,像夹在书里的一片扁扁的枯叶。台北是中国语文的后花园:商业大厦里的电脑键盘的噼啪声掩不住中文系荷塘残叶中的蛙鸣;裕隆汽车的废气喷不死满树痴情的知了。这里是望乡人的故乡:


松涛涌满八加拉谷
苍苔爬上小筑 黄昏
如一袭僧衣那么披着
醒时 一灯一卷一茶盏
睡时 枕下芬芳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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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19

[董桥]《这一代的事》节选

书房窗外的冷雨


父亲坐在书房里靠窗那堂软沙发垫上,两手捧着一盏新沏的铁观音,白烟袅袅,凄凄切切半蒙住他那张有风有霜的脸。沙发的蓝绒底子上洒满翠绿竹叶,衬着窗外一丛幽篁,格外见出匠心。因是雨后黄昏,院子那边的荷塘传来几处蛙鸣,书房反而更显得寂静了。十八岁少年屏息站在沙发四五步外的紫檀木书桌边,不必抬头都背得出左壁上挂的一幅对子:“南云望气千重紫,华露罗香万亩兰”右边盆景花架后面那一幅则是:“传家有道惟存厚,处世无奇但率真”。朝南花格圆窗两侧整整齐齐立着一对乌木玻璃书橱,小时候父亲一出门,总是偷偷翻遍橱里的旧书和存画,宋代花鸟明人山水清朝碑帖自忖都可以闭着眼睛临出来。壁灯如梦;瞄一秒案头青花笔筒里那一丛丛粗粗幼幼的毛笔,想起童年,竟无端讨厌起何绍基来了。父亲啜了一口茶说:“到了台北赶紧先去看宋伯伯,知道吗?”“知道了。”“国家多难,生活更应该朴素,专心向学。”“是。”蛙鸣越来越闹,窗外又下气冷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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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18

董桥《宝寐阁》

前两天 我要了那件宝寐阁旧藏的精品。深宵相对,苍藤盘结的气韵里 ,飘出来的竟是那个阴冷星期天下午的情景:白媚绾起长发在后院的厨房里蒸饺子,小武松赤膊蹲在榕树下的水龙头边冲洗鸡鸭鱼虾。“当心着凉了!”白媚频频回头催促小武松穿回毛衣。我依稀听到沈老先生微弱的咳嗽声;一晃三十九年了。
--------------------董桥《宝寐阁》

这是最后一段,看了前面才能体会到那份轻盈的叹息中含着的岁月沉重的情谊。这样简单的不着痕迹的收尾恰恰适合这样在时光中残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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